【待产】
事已至此,我万念俱灰,全然没了主张。医生说,怕胎儿已经开始释放毒 素,会回流到我身上,影响到母体健康,所以得立刻以人工催生的方式帮我引产。牡羊问:「是不是要剖腹?」「不,那样对妈妈的身体反而不好,所以要让她自然产。」护士立刻为我塞了催生药,准备一切程序,牡羊回家帮我拿住院所需的物品、张罗晚餐,顺便告知双方家长这个噩耗。我实在不敢想象,长辈们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怎样的反应,也曾经有过丧子之痛的娘家妈妈,一定会哭到崩溃。我也不知道将来要怎样去面对他们,我没能照顾好他们的小孙子,除了对不起,我已经找不出第二句话可说了。
我果然是还没有资格过母亲节。
牡羊回来后,我接听了几通娘家打来的电话,他们着急我心里乱。医生说我 最快明天早上才会生,医院的规定又只准许有一个人陪产,我不让娘家的任何人过来,要他们好好去睡,明天早上等消息就好。安抚完这一群人后我对牡羊说:「等生完做完月子,我关调网站不做针线,要开始工作赚钱。」牡羊以温柔的眼神与口气回答:「先不急着工作,等你好了,我们出去走走。」「可是我们没有这笔预算。」所有的 资金,早就已经投入新家了。「只要 SARS 稳定下来,我们在台湾找的地方玩几天,休息一下。」喔,我的牡羊,从来不知甜言蜜语为何物,也不晓得何谓浪漫的牡羊,竟然在这样的关头说出这样教我窝心的话来,让我感动到不知该如何响应,眼角又是一阵热。判断这一夜我不会生,只是在这里待产,所以要牡羊回家去好好睡一觉,明天以后,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处理。幸好,我独立自主惯了,单独待在冰冷的待产室里也不会感到孤单。倒是护士小姐们很关心我,频频询问我会不会无聊,还好意告诉我有小床可以让陪产的人睡觉,要帮我把牡羊 call 回来。
医生为了要让我早点把 Baby G 生出来,交代护士再多帮我塞一颗催生药。又怕我平白痛了半天还没生出来,要护士告诉我痛的话不要忍,她们可以帮我打止痛针,因为已经不用担心会影响到胎儿了。为了要检验我有没有受到已经死亡的 Baby G 释放出来的毒素影响,也为了知道我有没有受到病毒感染,护士小姐从我手上抽走了约莫七根试管的鲜血供化验之用,然后开始帮我打点滴。当我推着点滴架上完厕所 回来,脱下护士小姐好心为我披上的常睡袍准备上病床时,忽然,我全身发冷、颤抖不已,护士过来搀扶我上床,教我深呼吸。可是,深呼吸了两下之后,全身从头到脚又无法控制的颤抖了起来,那种冷,像是从体内发出,完全无法控制。躲进被窝,盖上 护士帮我准备的两床棉被,外加那件长睡袍,我依然在被窝里抖个不停,护士差点要为我准备烤灯。不知道为何会突然这样,我感到非常的不适,却还有余力在心中想着,中了寒冰掌的人会不会就是这样的感觉呢?
哀莫大于心死。这一夜,我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,脑海里只是一片空白,连悲伤都不会,当然也不掉泪了。护士要我做什幺,我就听话照办,会说的话,好象也只剩下「好、不好意思、麻烦你、谢谢」,就像个听话的好孩子,我乖巧安静至极。之后,整个待产过程中,我没有再流过一滴泪,该说是异常冷静,还是有如行尸走肉呢?听到产房里传来新生婴儿的哭声,我没有什幺感觉,只是联想到我家Baby G出生时,将不会有哭声。我甚至可以冷静到清楚的记得护士抱着新生儿走出产房后,对那位新手父亲说的话:「五月五日凌晨十二点十九分出生,女生,3710公克,外观正常。你要不要抱一下?」
虽然已是深夜,产房里却不曾冷清过,产妇一个接一个的来报到,哭喊声此起彼落。护士小姐换班了,好心的她们过来帮我换床位,把我从半开放的待产区推到独立房间的安胎区,说是要让我有个安静的环境可以休息。真的很谢谢她们。方才的那阵冷颤过后,我的身体开始发热,护士每帮我量一次体温,温度就升高 一些,都超过 38 度,这个很敏感的数字。护士小姐说:「妳没有咳嗽,应该不会是 SARS。这是催生药的副作用,会发高烧。」为了让我退烧,她们为我准备了冰枕,可是实在是太冰凉了,枕在那上头我根本无法入睡,过了一会儿我就自动将冰枕撤去,却也没能睡上几分钟就醒转过来了。护士来量体温后回去对护理站的人说:「温度越来越高了。」
顺应她们的要求,我只好又睡回冰枕上去,并且,终于决定要让她们帮我打止痛针,在深夜四点多的时候。不是忍不住痛楚,而是想到明天一早还有一场硬仗,多少得睡一下储备体力才行,想借着止痛针的效力让自己睡一下。这一觉醒来,六点整,按照这一夜的规律,每两个钟头我准时推着点滴架去上一次厕所。回来时,发现自己破水了。半夜两点时我的子宫颈口才开了两公分,我觉得 好慢,护士却说很好,说是第一胎开前三公分是最花时间的,我有这样的速度算是很棒了。破水之后,阵痛加剧,子宫颈口也开的更快了。七点二时,盯着墙上的时钟,我发现自己在五分钟内阵痛了三次,赶紧按护士铃通知护士。护士察看过后说:「快了!」接近八点时,开始感到疼痛难耐,牡羊还没来,一来是在如此疼痛无助的时候,我想要有个人陪在我身旁,二来是怕他错过了 Baby G 出生的那一刻,我考虑着要请护士帮我打电话通知他立刻前来。
幸好没过几分钟,他就出现了。我并不知道这时候已经接近阵痛的极致,Baby 就快要出来了,因为一整夜听了太多哭天抢地的惨叫,总以为还有更痛的在后头等我,咬住牙,用学过却没练习过也已 经记不清楚的呼吸法,我藉由一呼一吸去忍住一次又一次的阵痛。护士关切的问: 「很痛吗?还受得了吗?」「还好,因为最痛的不是这里。」「我了解。」多谢这些 护士小姐们的同理心,一整夜,护士虽然换过班,有过几位不同的护士来照料我,但 每个对我都很细心照料,没让我在心理上有半点不自在、不愉快,能够全然放松的迎接这最后的一刻。
疼痛一阵阵的袭来,一波强过一波,虽然牡羊就在我身旁,但是除了守护着我, 他无法为我分担什幺。咬紧牙关硬撑过每一阵疼痛,我依旧不哭不喊也不闹,只是很费力的对牡羊说:「真的好痛!」因为我很清楚的体认到,这样的痛楚无人能代我承受,也无人能为我减轻,一如丧子之痛,我也只能勇敢的去面对,无处藏躲。一度,在剧痛中我忍不住埋怨上苍,我既然已经失去了心爱的 Baby G,为何还要承受这般产子的阵痛过程,让我痛上加痛,这样对我,不嫌残忍吗?我从来也不曾有过非分之想,对于 Baby,我也只祈求他能够健康就好,这算过份吗?为什幺,为什幺要这样对 我?之后我还得坐月子,一个没有奶香、没有婴儿啼哭的月子。
八点刚过,我说我想上大号,护士看我差不多就快生了,赶紧来帮我灌肠,问我 要在床上解,还是去厕所。我选择后者,护士提醒我:「妳确定?那妳要小心哦,痛的时候不要用力,不痛的时候才可以用力。小心等一下不要走不回来。」上完厕所,步履蹒跚的独力回到病床上。八点多,实在快忍不住了,想到护士说止痛针隔四个小时可以再打一次,也不知道这疼痛还要持续多久,我有没有体力再撑下去,我不争气的请牡羊去告诉护士,我要止痛。听到护士小姐们正在换班交接每一床产妇的状况,对于牡羊的要求,她们的答案是要等到四点二十五分才能打第二针,所以,还要再忍一下。可是,不行,我已经忍不住了,因为我感觉到 Baby G 的头就要出来了。
护士过来一看,还打什幺止痛针,马上送进产房、联络医生,准备接生了。
大概在八点二十几分,我被推进产房,牡羊是负责出力推病床的那个人,并且全程参与我的生产过程。上麻药、剪会阴、导尿,一切火速准备就绪后,我终于获准可以用力。第一个阵痛袭来,医护人员教我如何用力。「不对,头抬起来看肚脐就好,屁股不要跟着抬起来。」好,我知道了。一次阵痛的时间我可以用力两次,这两次,都还在学习。阵痛过去时,医生要我休息一下,大家也各自转头去忙。很快的,下一波阵痛袭来,我喊一声:「来了!」医生发号司令,要一位护士来帮我推肚子,发号司令指挥我开始用力。帮我推肚子的护士,就是当初上妈妈教室教我们拉梅兹呼吸法的讲师,只听到她背对着我说:「憋气!不够久,再憋久一点!」总共又用力了两次,站在我旁边的牡羊说,好象看得到头发了。第三次阵痛,我拼了命的使力、憋气,然后,在阵痛即将褪去的时候,我听到牡羊说:「出来了!」
